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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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兩個人也曾見過幾次。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黑子的錯覺,每一次的相見似乎都比上一次短暫——黃瀨總是提著香草奶昔行色匆匆地來,而自己總是在令人難熬的沈默氣氛中借著上課鈴聲落荒而逃。

臨近期末,平日裏沒有察覺到的壓抑逐漸在教室裏漫延。英語課自不必說,就連一向愛好宣傳文人情史的山本都開始在課上正經地講起重點。黑子加快速度記下筆記,環顧了周圍一圈好似打了雞血般亢奮的同學,才陡然意識到大一的生活就快過去了一半。

利用下課時間解決幾道課上剛講過的習題,擡起頭,周圍趴桌遍野的樣子還是讓黑子忍不住想到,那些突然的振奮果然還是有時限的……

不過,突然之間改變的上下課氛圍,還真是讓人一時難以適應。

雖然,黑子不得不否認考試這種東西,自上學以來已經歷經了無數次的操練,但是……不知怎的,卻怎麽也形不成漠視的習慣。

就好像這場即將到來的,毫無異處的離別。分明也沒有什麽不同,但不管黑子怎麽努力也好,卻怎麽也做不到無動於衷。甚至連即將到來的考試都變成了遙遠的異世界怪談,他坐在教室裏,同別人一樣認真地寫下每一個考試的重點,同別人一樣努力地完成每一道練習,甚至在別人因為亢奮過度產生的副作用趴下呼呼大睡的時候,他的筆都不曾停過。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一點空閑的時間。他越是努力地想要融入期末大作戰的緊張氣氛中,越是覺得自己冷靜得同他人近乎格格不入。停下手上的筆,有些無可奈何地深呼了一口氣,眼前忽然閃過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人遞過來的奶昔冰涼的溫度。

把手背貼在臉頰讓有些渾濁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但有時候清醒卻也不一定是好事。

——許多可以在睡夢中拖延、逃避的東西,一旦清醒了之後只會讓人覺得更加迫近且難以面對。

雖然黑子一直覺得逃避並不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但在日覆一日地沈默與旁觀中,他卻隱約覺得自己所謂的冷靜更像是逃避。

物極必反——就好像極端傷心的時候露出的表情卻是笑容一般。眼前不期然晃過那個人燦爛如陽光的笑容,黑子忽然就明白了近日會面裏那種隱匿的違和感的來源。

——黃瀨笑得太燦爛,褐色的眼眸的情緒卻太平靜,往常那些喜悅、留戀、不舍與憂傷都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淺褐色溫柔的海洋,溫柔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甚至讓黑子隱約有種錯覺,似乎這每一眼都是最後一眼,而這每一次轉身都是一次訣別……

只不過短如須叟的相會,卻不斷膨脹延伸,在意識的深處彌漫成一場漫長的離別。

他想起第一次突然出現在那個人身後時,那個人張著嘴一臉吃驚的表情;他想起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正選隊員的時候,黃瀨臉上一瞬間石化的表情;他想起那場練習賽勝利後那個人迎著光燦爛的笑容;他想起西裝革履出現在誠凜籃球部一臉認真邀他去海常的黃瀨;他想起幾乎誠凜每一場比賽都能覺察到的目光……

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最後卻在混亂的意識裏糅雜、碾碎成了一片黑暗。在黑暗裏,他看不到那個人的表情,只看到背光的電視機上閃著意義不明的畫面,聽到那個人像是慨嘆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小黑子,我大概是愛你吧……”

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黑子恍惚地聽到了上課的鈴聲,他看著山本在講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說著需要重點學習的內容,腦海裏卻在反覆地重覆著那句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真假的話。

下午昏昏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六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雨卻並不多。轉頭看向突然下起瓢潑大雨的天空,黑子忽然想起黃瀨這次工作的第一天也是個雨天。只不過,雨並不是那麽大,只是蒙蒙……只不過,那一天有人等候,而今天卻是真真正正的獨身一人。

因為習慣,黑子並不怕孤獨。但大約是人類群居習性是無法磨滅的,即使存在感低,他仍在潛意識裏希望有人能肯定自己的存在。他記得青峰對他說的話:沒有不被球隊需要的隊員。所以他努力了,哪怕只是理所當然的勝利後的碰拳也好,哪怕只是稍縱即逝的註視也好……

可最終還是抵抗不了,那源於本質區別造成的命運的交錯。

那些註定的相逢與總是牽扯著註定的離別,縱然他能改變青峰他們態度,但又如何呢?他們之間維系的只是偶爾的相聚與冰冷的網絡而已。

所以在如何對待黃瀨這個問題上,他從一開始就不自覺地選擇了視而不見。

忽略掉一轉頭就能發現的溫柔目光,不當真那些帶著調笑語氣說出來的話語,不去想那些從不要求回報的付出……

不遠離,也不靠近,就這麽維持著不溫不火的朋友的關系,仿佛能夠地久天長……

適逢周五的緣故,所以最後一節課下課的時間會比平日裏早一些,山本作為班主任在結束了課程之後,仍舊待在教室裏,一邊看著學生們整理書包,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準備回家的學生要註意安全雲雲。

黑子回過神來的時候,教室裏的人已經走了大半。山本也收拾了教案,踱著步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離開了教室。瞧了一眼窗外斑駁的雨,把今天從管理員那裏借來的書放到了書包的最裏層,再放進準備周末覆習的書和筆記,黑子擡起頭,就看到千夜紅著臉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大約是有什麽煩惱的事情吧,心裏想著,黑子便開口問了她。結果不問還好,一問臉更紅了,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這個那個說了半天,黑子才明白過來千夜說的是什麽事情。

原來只是朋友托付她去買件禮物,沒有人同行,然後想到自己這個還沒回家的人而已。

想著陪千夜買禮物的同時,還可以順便落實一下送給黃瀨的餞別禮物,黑子思索了片刻,就答應了下來。兩個人搭校車兜兜轉轉逛了好些個地方,都沒有收獲。一直到天快黑了,千夜才帶著黑子到了一條無比熟悉的街道。

一條長長的街道,兩邊都開滿了各式各樣的商鋪——分明是那一日同黃瀨一起走過的長街。

大約女人的天性都是共通的——除了母親之外,桃井也好,甚至連麗子教練也好,看到毛茸茸的萌系玩偶的時候,總會瞬間戰鬥力爆表撲上去大叫好萌好萌……所以千夜也不例外,在一家禮品店被門口放著的大型白熊玩偶吸引住之後,立馬就拉著黑子殺到了店裏面,也不管這些萌物到底有沒有可能被買來當做禮物送出去,就從視線落處開始一個一個研究起它們的出處。

逛一家玩具店幾乎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東西是一點都沒有買,不過對於那些玩具的原型出處,黑子倒是被科普了七七八八。出了門,千夜轉瞬又進了隔壁的玩具店,不過大概是剛才把話都說完了緣故,這一回她只是笑瞇瞇地在店裏轉了幾圈,就拉著黑子出了門。

“眼福今天已經完全飽了,現在我們去做正經事,選禮物吧!”握起拳頭千夜前一秒說得信誓旦旦,不過在下一秒估算了整條街的商鋪數量,又有些喪氣。轉過頭,剛想對黑子說點什麽振奮士氣的話,就見那人拿著一瓶還冒著霧氣的綠茶遞到了自己的跟前。千夜低著頭,手忙腳亂地接過綠茶,再回想的時候,腦子卻一片混亂,再想不起之前準備好的話語。

不過所幸是此次出行的目的早已明確,所以兩個人即使沒有什麽言語交流,還是默契地按順序一家接著一家逛過來。陸陸續續逛了不下五家禮品店後,他們又逛了一家畫廊和一家花店,兜兜轉轉看了不少東西,卻始終找不到什麽稱心的禮物。出了禮品店的時候,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路燈陸陸續續的亮了起來灑下橙色的光芒,許多店鋪也點亮了招牌的背景燈,一時間整條街被五顏六色的燈光所暈染,亮得有些炫目。

有時候目標太多,就不知道從何入手。一整條街上雖然有不少的禮品店,但是貨源和價格都相去不遠,所以逛過幾家之後也沒有再逛的必要。千夜掰著手指站在街心,目光在各色的招牌之間掃了幾回,最終落在了整條街上唯一一家沒有點亮招牌的店鋪上。

小店的面積不大,招牌只是嵌在另外兩家店的大招牌之間的一塊木板,因為晚上燈光有限的緣故,千夜看了半天才發現那上面寫的是“書店”兩個字。從門口往店裏面望去,也不得不說的確是店如其名——除了收銀臺和一排排挨得只容一人通過的書架和滿滿當當的書,真的別無其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書店,這個時候正巧是晚飯的時間,書店除了書的氣味,還夾雜著些飯菜的香氣。從書架上隨手拿下一本游記,翻了幾頁,靠著書架剛好能從縫隙處看到收銀臺的景象——穿著普通工作服的中年女子,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筷子。雖然說黑子看的時間不長,但也不短,卻一次都沒看到女子翻書或是動筷子。

雖然有些奇怪,但對於別人的私事黑子還是覺得不該窺探太多。他轉過身在書架之間尋到了千夜的身影,便又把註意力力放回了自己身前的書架。一共五層的書架滿滿都放著書,最上面的一層還貼著一張寫了“游記、地理”的標識。再仔細看這書架上書的名稱,果然除了一些地方縣志,大多都是些自駕游指南、旅游向導一類的書籍。

把手上的游記放回了原處,目光忽然落在了幾本法國旅游指南書上,想起父母出游前總是會翻閱這些書籍來熟悉不同風土風情和民俗習慣,他伸出手,抽出了幾本不那麽厚重的書,靠在書架上看了起來。

排除掉全是文字排版過密的,全是吃喝玩樂沒有重點的,最後黑子手上只剩下一本用通俗易懂的話結合插圖講解法國風俗和常用俚語的書。

雖然黑子確信黃瀨到了法國之後絕對不會因為言語不通這種原因發生露宿街頭這種烏龍事件。但下意識地還是忍不住為那個人擔心——畢竟,法國不是橫濱,不是搭一班電車就能來去的地方……而且黃瀨那蹩腳到沒救的英語水平也著實讓人忍不住地,就為他捏一把汗。

選好了給黃瀨的書之後,黑子見蹲在言情小說書架前的千夜似乎一時半會還沒有走的意向,就又到了自己比較感興趣的文學區。雖然書籍的數量不能同學校的圖書館相比,不過書的質量和種類也算是比較齊全了,同一個作者的書基本都按出版年份放在一排,看起來整齊書也比較好找。

黑子剛從歐美文學走到亞洲文學,就聽到千夜隔著書架叫自己的聲音。他忙放下手裏的書穿到千夜所在的書架前,就看到僅容一人通過的走道已經完全被堆在地上各式各樣的書籍所堵,千夜被圍在正中央,一手拿著書,一邊還紅著眼止不住地抽噎。

“黑子君,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這些書我都好想買啊,還有我手上這本書我只找到上冊……劇情超級虐啊……看到一半忽然斷掉真的超級不爽的,可是我翻遍了這邊的書架都找不到下冊啊……”

原來只是因為找不到書的緣故……看著地上抱著書一邊哭一邊笑的千夜,黑子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伸出手拉起了千夜,然後把旅游指南夾在了腋下,就把千夜堆在地上的書一冊冊疊好,抱到了懷裏,“這些書都要買下嗎?”

得到千夜肯定的答覆後,黑子想了想,看了眼仍摞在地上的一堆書,忽然覺得情況有些傷腦筋,轉頭看了一眼離這裏不遠的收銀臺,他對千夜道,“這些書我就先拿到收銀臺那裏,你沒找到的書,我們也可以去收銀臺問一下……”

“嗯,真是麻煩黑子君了……”千夜似乎此刻才從小說劇情裏緩過神來,對上黑子那雙淺藍色的毫無波瀾的眼眸,臉立馬紅了個徹底,抱起地上的書,亦步亦趨地跟著黑子到了收銀臺的前面。

兩大摞書接觸木質桌面的時候發出了不小的響聲,原本把頭埋在書本後面的女人忽然露出了臉,看不出年紀,倒是意外幹凈的面容。她掃了一眼桌上擺著的兩摞書和被千夜捧在懷裏只露出一角的書本,猶豫的神情只是那麽一秒,就被熱情的笑容所代替。

捧起立在桌上被當成擋臉牌的那本書,她笑意更濃,“你是在找這本最新出版的《巴黎戀人》的下冊吧,全書店只剩下這一本了喲,而且絕對保證正版……雖然說隨書附贈的那個巴黎鐵塔的鑰匙扣被個奇怪的人死皮賴臉買走了……不過書是全新的喲!贈品沒了的話,我給你額外打九折啦!”

“可是那個鐵塔,我很想要啊,和書裏面男主角送給女主角的一樣吧……超級浪漫的表白方式啊……”雖然看到下冊還有千夜很興奮,但是聽到贈品沒有了的消息,她還是有點失落,低下頭,摸了摸嶄新的書冊上面畫著的精巧的巴黎鐵塔,最終還是把註意力放到了砍價上,“既然這樣的話,全部的書都九折怎麽樣?”

女人之間討價還價的拉鋸戰最終還是買方勝利,千夜一臉興奮地把書往老板送的兩個便利袋裏裝,一邊還是忍不住怨念沒拿到手的贈品,開始向已經熟絡的老板打聽起買走鐵塔的怪人。

“雖說他這個人很奇怪吧……”老板繼續戳了戳至今為止還留在飯盒裏的芥末壽司,拿著筷子撐起了脖頸,望向了黑茫茫的街道,“但是長相還真是少有的帥氣,我在這裏開了這麽多年的店,都很少看到這麽帥的。金發褐眼,身材也很讚……而且我總覺得在那裏看到過他……雖然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不過,一進來就問我送喜歡看書的人什麽書比較好……然後又說不清楚那個喜歡看書的人究竟喜歡看什麽書,最後看到收銀臺上放著的那個隨書附贈的巴黎鐵塔,就問我怎麽賣……想起來那還真是一通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啊”老板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看著仍被千夜抱在懷裏的書,“買下書卻拿了贈品就走人,的確是個奇怪的人吧。不過說起來這個贈品還的確很精致呢,完全按照書裏的描寫讓廠家定制的呢……”

“你是說那個贈品和書裏一樣看起來是鑰匙扣,其實是微型的八音盒,而且塔基是中空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沒買到就更糟心了……”千夜垂下頭,跟剛才發現下冊時欣喜不已的表情不同,此刻卻是跌落谷底般郁憤,“真是超級可惡啊……早點來就好了……”

對於此刻的千夜,黑子明智地選擇了不去打擾。

告別了店主,兩個人沈默地肩並肩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陣。手裏拎著的兩袋書有些沈,體積也比較大,輾轉於那些人流量頗多的店鋪就有了不小的麻煩。千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提著書走在自己身邊的黑子,五彩斑斕的燈光中,她看到無垠的天空下,那個莫名讓她覺得溫柔的側臉。

即使那雙水藍色的眼眸裏鮮少見到情緒,即使那個人的臉總是沈靜得近乎刻板……

可是一回想起那個人偶爾會對著手機流露出的那些鮮明而真實的溫柔情緒,胸腔裏跳動著的那顆幹涸的心,就會忍不住因他而悸動。想著如果有一天他能為自己流露出這樣的情緒,整個人就好像有了前行的目標與動力……

千夜其實從來沒有想到過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境地。但未來畢竟是誰也無法預料的未知的存在,所以……在街邊的座椅前停了下來,對上黑子回頭時露出的不解的目光,她攥著手裏還有些涼的綠茶微微笑了起來,“在這裏停一下好嗎,走了這麽久我有點累了呢。”

黑子點了點頭,沒有作聲。只是把手上的兩袋書放在座椅中間,然後隨千夜在座椅上坐了下來。

千夜好笑地看了一眼兩個人之間矗立的“書墻”,仰頭看朝著黑漆漆的天空望去,“黃瀨君是黑子君的朋友吧……”

似是漫不經心的話語,在夜風中悠悠響起,黑子隨著千夜的視線看向了天空——一片黑暗中,只有最為明亮的北極星,指引著世間的方向。

黑子沈默地點頭,千夜卻笑了起來,在他轉過頭的時候俏皮地扮了個鬼臉,看到那片平靜的藍裏轉瞬即逝的笑意,千夜低下了頭,卻沒再看黑子,“突然發現我好像比自己想的要喜歡黑子君……雖然我們真正相識到現在也不過須叟的時光……但是,有些不由自主的……就……抱歉我好想因為太餓了所以開始胡言亂語了,不過,黑子君我還是想同你說,不,是不得不同你說,你知道為什麽我會喜歡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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